聖座國務卿帕羅林樞機接受《梵蒂岡新聞網》訪問,談及中東局勢時警告指出,一種以強權為首要原則的多極化趨勢正危險升溫。
聖座國務卿 Pietro Parolin 樞機於2026年3月4日(週三)接受《梵蒂岡新聞網》訪問,談及中東持續的戰事時表示:「國際法的侵蝕確實令人憂慮:正義已讓位於武力;法律的力量被強力的法律所取代。」
在以下訪談中,他對「一種以強權優先與自我中心為特徵的多極化格局正危險地形成」表達憂慮。
問:樞機閣下,您如何看待這些戲劇性的時刻?
我懷著極大的悲痛,因為中東各民族,包括本已脆弱的基督徒團體,再度被推入戰爭的恐怖之中。戰爭無情地摧毀人的生命,帶來破壞,使整個國家陷入前景未卜的暴力漩渦。
主日在三鐘經祈禱中,教宗稱之為「規模極其龐大的悲劇」,並警告可能出現「無可挽回的深淵」。這些話語足以深刻描述我們正在經歷的時刻。
問:您如何看待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攻擊?
我認為,和平與安全應透過外交所提供的可能性來培育與追求,尤其是在多邊機制內運作的外交,使各國能以不流血且更為公正的方式解決衝突。
第二次世界大戰奪走約六千萬人的生命。戰後,創建聯合國的先賢們,願意讓子孫免於他們親身經歷的恐怖。因此,在《聯合國憲章》中,他們為衝突的管理提供了明確指引。
今日,這些努力似乎被削弱甚至被否定。不僅如此,正如教宗年初向外交使團指出:「促進對話並尋求共識的外交,正被個人或盟友集團的強權外交所取代。」人們竟認為可以「以武器追求和平」。
談及戰爭的原因,判定誰對誰錯往往極為複雜。然而可以確定的是,戰爭總會帶來受害者與破壞,並對平民造成毀滅性的影響。
因此,聖座重申,必須運用一切外交工具來解決國與國之間的爭端。歷史已教導我們,唯有政治透過艱苦的談判與利益平衡,才能增進民族間的信任,促進發展,維護和平。
問:攻擊的理由是為防止新型飛彈的生產,也就是所謂的「預防性戰爭」。
正如《聯合國憲章》所指出,訴諸武力只能在所有政治與外交對話工具都已用盡之後,且在嚴格評估必要性與比例原則、經過審慎查證與充分理由的基礎上,並且始終在多邊治理架構內,作為最後且最嚴重的手段。
若國家被承認可依其自身標準、在缺乏超國家法律框架下行使「預防性戰爭」的權利,整個世界都可能被引燃。國際法的侵蝕確實令人憂慮:正義讓位於武力;法律的力量被強力的法律所取代,人們相信唯有消滅敵人,和平才會誕生。
問:近期在伊朗爆發並遭血腥鎮壓的大規模示威,其意義何在?能否被忽略?
當然不能。這同樣令人深感憂慮。人民的訴求應在保障人人可自由、公開表達意見的法律架構內被重視與保障,這也適用於我們親愛的伊朗人民。同時,我們也應自問:真的有人相信解決之道在於發射飛彈與投擲炸彈嗎?
問:為何國際法與外交今日面臨如此衰退?
我們所失去的,是對「公益真正惠及所有人」這一意識,亦即他人的益處同時也是我的益處。因此,正義、繁榮與安全,唯有在人人都能分享並從中受益時,才能真正實現。
這一原則正是多邊體系建立的基礎,也是如歐洲聯盟這樣一項大膽計畫的根本所在。然而,這種意識已逐漸削弱,隨之而來的,是對自身利益更強烈的追逐與渴望。
這也帶來另一項後果:國與國關係中的多邊外交體系正經歷深刻的危機,其中一個原因在於,各國對那些限制其行動的法律約束心存不信任。
這種態度正是權力意志的另一面:渴望自由行動,將自身的秩序強加於他人,同時逃避政治那既充滿張力卻高貴的努力,即透過對話、談判、為自身爭取利益,也向他人作出讓步。以強權優先與自我中心為特徵的多極化格局,正危險地逐漸成形。
令人遺憾的是,諸如民族自決原則、領土主權,以及規範戰爭本身的法律(ius in bello,即戰爭法)等原則,正再次受到質疑。
在裁軍、發展合作、尊重基本人權、智慧財產權,以及貿易與過境等領域所逐步建立起來的整套國際法體系,也正遭到質疑,並逐漸被擱置一旁。
更令人憂心的是,人們似乎遺忘了伊曼努爾·康德(Immanuel Kant)於1795年所寫的話:「世界某一地區對權利的侵犯,將在各處被感受到。」在某些情況下,依自身便利選擇性援引國際法,更為嚴重。
問:您指的是什麼?
我指的是,有些情況下,國際社會憤怒並迅速動員;而另一些情況下,卻反應遲緩或力度薄弱,令人產生印象:某些違法行為必須受懲罰,另一些卻可容忍;某些平民死難值得哀悼,另一些卻被視為「附帶損害」。
死亡沒有等級之分;也沒有人因出生於某洲某國而比他人更有生存權。我願重申國際人道法的重要性,其遵守不能取決於環境或軍事、戰略利益。
聖座強烈譴責一切將平民及民用設施,如住宅、學校、醫院與敬禮場所——捲入軍事行動的行為,並呼籲始終維護人性尊嚴不可侵犯與生命神聖的原則。
問:您如何看待這場新危機的短期前景?
我希望並祈禱,教宗良十四世在主日所發出的責任呼籲,能觸動決策者的心。我希望武器的喧囂能儘快止息,重返談判桌前。
我們不可讓談判失去意義:必須給予足夠時間,使之在耐心與決心下達成具體成果。同時,我們也應承認,自聯合國成立以來所設計的國際秩序,已在八十年間發生深刻變化。
不帶對過去的懷舊,我們仍須抵抗一切對國際機構合法性的削弱,並推動強化超國家規範,使各國能透過外交與政治,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。
問:在這一切之中,還有什麼希望?
基督徒懷抱希望,因為他們信賴那位降生成人的天主;祂在革責瑪尼命令伯多祿收劍入鞘,並在十字架上親身承受盲目而荒謬的暴力之恐怖。基督徒也因為希望而堅持,即便面對戰爭、破壞、不確定性,以及普遍的迷惘感,世界各地仍不斷響起呼籲和平與正義的聲音。
我們的人民渴望和平!這份呼聲應當震撼國家領袖以及所有從事國際關係工作的人,敦促他們加倍努力促進和平。